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滕王阁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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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/07/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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豫章故郡,洪都新府。星分翼轸,地接衡庐。襟三江而带五湖,控蛮荆而引瓯越。物华天宝,龙光射牛斗之墟;人杰地灵,徐孺下陈蕃之榻。雄州雾列,俊采星驰。台隍枕夷夏之交,宾主尽东南之美。

都督阎公之雅望,棨戟遥临;宇文新州之懿范,襜帷暂驻。十旬休假,胜友如云;千里逢迎,高朋满座。腾蛟起凤,孟学士之词宗;紫电青霜,王将军之武库。家君作宰,路出名区;童子何知,躬逢胜饯。

时维九月,序属三秋。潦水尽而寒潭清,烟光凝而暮山紫。俨骖騑于上路,访风景于崇阿。临帝子之长洲,得天人之旧馆。层峦耸翠,上出重霄;飞阁流丹,下临无地。鹤汀凫渚,穷岛屿之萦回;桂殿兰宫,即冈峦之体势。

披绣闼,俯雕甍,山原旷其盈视,川泽纡其骇瞩。闾阎扑地,钟鸣鼎食之家;舸舰迷津,青雀黄龙之舳。云销雨霁,彩彻区明。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 渔舟唱晚,响穷彭蠡之滨;雁阵惊寒,声断衡阳之浦。

遥襟甫畅,逸兴遄飞。爽籁发而清风生,纤歌凝而白云遏。睢园绿竹,气凌彭泽之樽;邺水朱华,光照临川之笔。四美具,二难并。穷睇眄于中天,极娱游于暇日。天高地迥,觉宇宙之无穷;兴尽悲来,识盈虚之有数。望长安于日下,目吴会于云间。地势极而南溟深,天柱高而北辰远。关山难越,谁悲失路之人?萍水相逢,尽是他乡之客。怀帝阍而不见,奉宣室以何年?

嗟乎!时运不齐,命途多舛。冯唐易老,李广难封。屈贾谊于长沙,非无圣主;窜梁鸿于海曲,岂乏明时?所赖君子见机,达人知命。老当益壮,宁移白首之心?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。酌贪泉而觉爽,处涸辙以犹欢。北海虽赊,扶摇可接;东隅已逝,桑榆非晚。孟尝高洁,空余报国之情;阮籍猖狂,岂效穷途之哭!

勃,三尺微命,一介书生。无路请缨,等终军之弱冠;有怀投笔,慕宗悫之长风。舍簪笏于百龄,奉晨昏于万里。非谢家之宝树,接孟氏之芳邻。他日趋庭,叨陪鲤对;今兹捧袂,喜托龙门。杨意不逢,抚凌云而自惜;钟期既遇,奏流水以何惭?

呜呼!胜地不常,盛筵难再;兰亭已矣,梓泽丘墟。临别赠言,幸承恩于伟饯;登高作赋,是所望于群公。敢竭鄙怀,恭疏短引;一言均赋,四韵俱成。请洒潘江,各倾陆海云尔。


唐高宗上元二年,公元 675 年。

洪州都督阎伯屿重修滕王阁,大宴宾客。席间请众人作序,众人皆知都督意在让其婿吴子章展露才华,纷纷谦让。轮到王勃时,这位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毫不推辞,接过纸笔。

阎公不悦,拂袖更衣,吩咐下人把王勃写的句子一句句报来。

第一报:「豫章故郡,洪都新府。」
阎公淡淡道:「老生常谈。」

第二报:「星分翼轸,地接衡庐。」
阎公不语。

第三报:「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」
阎公瞿然而起,叹曰:「此真天才,当垂不朽矣!」

一篇文章,让在座所有人忘记了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品评。满座惊服,不敢再出一声。

而写下这篇千古绝唱的王勃,写下它时不过二十六岁。


你很难从《滕王阁序》里挑出一句不美的话。

「潦水尽而寒潭清,烟光凝而暮山紫」——十个字写尽了深秋的质感。水退了,潭水清寒;暮霭凝结,山色凝紫。不写萧瑟,却处处是秋意。

「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」——千古名句,不必多说。霞光从天而降,孤鹜逆光而上,一上一下,在同一个画面里定格。秋水与远天相接,分不清哪里是水、哪里是天。这十四个字里,有光、有鸟、有水、有天,还有那个站在阁上极目远眺的人。

「渔舟唱晚,响穷彭蠡之滨;雁阵惊寒,声断衡阳之浦」——上句是人间的烟火温暖,下句是天地间的苍凉。渔人唱着歌回来了,大雁叫着向南飞去了。目送它们消失在天际线的那个人,心里在想什么呢?

「天高地迥,觉宇宙之无穷;兴尽悲来,识盈虚之有数」——从极致的景色享受中,忽然撞出一股巨大的悲伤。站得越高、看得越远,越觉得自己渺小。这是登高者自古以来的宿命。

「关山难越,谁悲失路之人?萍水相逢,尽是他乡之客」——读到这里,你终于明白前面那些华丽辞藻藏了什么。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,其实是在说他自己的孤独。


王勃是初唐四杰之首,公认的天才。

六岁能文,九岁读颜师古注的《汉书》,一口气挑出十卷错误,写了《指瑕》十卷。十六岁科试及第,授朝散郎——在唐朝,这是很多文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官职。

但天才的路从来不平坦。

他写了一篇《檄英王鸡文》,本来是游戏之作,却被皇帝认为挑拨诸王关系,赶出了长安。后来又因私藏官奴、怕事情暴露而杀人,犯下死罪——侥幸遇赦,却连累了父亲被贬到交趾(今越南)。

《滕王阁序》,就是他南下探望父亲的途中写的。

所以你再看「关山难越,谁悲失路之人」——这不是无病呻吟。他真的是「失路之人」。从天之骄子到阶下囚,从长安到交趾,千里迢迢,关山重重。

但他没有在这篇骈文里只诉悲苦。最打动我的,是紧随其后的那一句——

「老当益壮,宁移白首之心?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。」

年纪大了反而要更加壮健,再穷困也不能放弃高远的志向。冯唐易老,李广难封——你有一万个理由怨天尤人,但王勃说,君子见机,达人知命。认清命运不等于低头认输。

「北海虽赊,扶摇可接;东隅已逝,桑榆非晚。」

北海虽远,乘着大风也能到达。早上的时光虽然过去了,珍惜黄昏也还来得及。

这不像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打击的二十六岁青年写的。像一个已经活过了一生的智者,在夕阳中平静地劝慰后人。


可惜的是,《滕王阁序》之后的故事并不美好。

王勃在交趾探望父亲后,乘船回程,在南海遇风浪落水,惊悸而亡——年仅二十七岁。

《滕王阁序》竟成了他的绝笔。

我想象过无数次那个场景: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站在新修的滕王阁上,凭栏远眺,秋水长天,落霞孤鹜。他不知道自己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寿命,但他写下了——或许是因为他知道——「胜地不常,盛筵难再」。

也许最深刻的作家都是这样:他们写的不只是眼前的风景,更是骨子里对生命短促的预感。

九百多年后,我们今天读《滕王阁序》,仍然为那句「落霞与孤鹜齐飞」而心神一荡。仍然在失意时背诵「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」来给自己打气。

一个二十七岁就死去的人,用一篇文章活了千年。

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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